大话美林
作者:冯骥才(全国政协常委、中国文联副主席) 发布时间 2006-05-01
--2006年《韩美林自选绘画作品集》序言
  

  在当今画坛上,能够让我每一次见面都会感到吃惊的是——韩美林。昨天刚被他一种全新的艺术语言所震撼,今天他竟然把他的画室变成一片前所未见的视觉天地。
  一刻不停地改变自己,瞬间万变地创造自己。每一天都在和昨天告别,每一天都被他不可思议地翻新。然而,真正的才华好似在受神灵的驱使,不期而至,匪夷所思,不仅震动别人,也常常令自己惊讶。每每此时,他便会打电话来:“快来我的画室,看看我最新的画,棒极了!”他盼望亲朋好友去一同共享。等到我站在他的画前,情不自禁说出心中崭新的感动时,他会说:“你信不信,我还没开始呢!”
   这是我最爱听到的美林的话。
   此时,我感到一种无形而磅礴、不可遏制的创造力在他心中激荡。他像喷着浓烟的火山一样渴望爆发。这是艺术家多美好的自我感觉与神奇的时刻!

   美林的空间有多大?这是一个谜。
   二十多年来,我关注的目光紧随着他。一路下来,我已经眼花缭乱,甚至找不到边际与方向。一会儿是一片粗砺又沉重的青铜世界,一会儿是滑溜溜、溢彩流光的陶瓷天地;一会儿是十几米、几十米、上百米山一般顶天立地的石雕,一会儿是轻盈得一口气就可吹起的邮票;一会儿是大片恢宏、变幻万千的水墨,一会儿是牵人神经的线条,或刚劲或粗野或跌宕或飞扬或飘逸或游丝一般的线条。一切物象,一切样式,一切手段,一切材料,都能被他随心所欲地使用乃至挥霍,他要的只是随心所欲。
   在这心灵的驰骋中,艺术的空间无边无际。地球可以承载整个人类,每个人的心灵却都可以容纳宇宙。尤其是艺术家的心灵。他们用心灵想象,用心灵创造,更因为他们的心灵是自由的。
   美林艺术的灵魂是绝对自由的。这正是他的艺术为什么如此无拘无束与辽阔无涯的根由。
   谁想叫他更夺目,谁就帮助他心处自由之中;谁想叫他黯淡下去,谁就捆缚他约制他——但这不可能——他就像他笔下狂奔的马,身上从来没有一根缰绳。

   美林还是评论界的一个难题。
   这个兴趣到处跳跃的任性的艺术家,使得评论家的目光很难瞄准他。他艺术中的成份过於丰富与宽广。如果评论对象的内含超过了自己熟知的范畴,怎样下笔才能将他“言中”?
   在美林各种形式的作品中,可以找到中西艺术与文化史的极其斑驳的美的因子。艺术史各个重要的艺术成果,不是作为一种特定的审美样式被他采用,而是被他化为一种精灵,潜入他的艺术的血液里。就像我们身上的基因。
   依我看,他的艺术是由三种基因编码合成的。一是远古,一个现代,一是中国民间。
   在将中国民间的审美精神融入现代艺术时,美林不是以现代西方的审美视角去选择中国民间的审美样式,在那一类艺术里,中国的民间往往只剩下一些徒具特色却僵死的文化符号。在美林笔下,这些曾经光芒四射的民间文化的生命顺理成章地进入当代;它们花花绿绿,土得掉渣,喊着叫着,却象主角一样在现代艺术世界中活蹦乱跳。
   同时,我们审视美林艺术中古代与现代的关系时,绝对找不到八大、石涛或者毕加索、达里的任何痕迹。然而中国大写意的精神以及现代感却鲜明夺目。美林拒绝已经精英化和个体化的任何审美语言,不克隆任何人。他只从中西文化的源头去寻找艺术的来由。
   我一直以为,远古的艺术和乡土之美能够最自然地相互融合,是因为这些远古艺术,大地上开放的民间之花,都具有艺术本源的性质,原发的生命感,以及文明的初始性。而这些最朴素、最本色的文化生命,不正是当前靠机器和电脑说话的工业文化所渴望的吗?
   因此说,美林的艺术既是现代的,人类性的;又是地道的华厦民族的灵魂。

   美林的原创力是什么?
   在美林艺术馆一面很长的墙壁上挂着一百多个小瓷碟。每个小碟中心有一幅绘画小品。虽然,画面各不相同,但画中的小鸟小兔小花,连同各种奇妙的图案都在唱歌。这是美林与建萍热恋时,他从电话中得知建萍由外地启程来看他——从那一刻起,他溢满爱意的心就开始唱歌。他边“唱”边画。各种奇妙之极的画面就源源不绝地从笔端流泻出来。爱使人走火入魔,进入幻境;幻想美丽,幻境神奇。美林全然不能自制,直到建萍推门进来,画笔方歇。不到一天,他画了一百七十九幅小画。这些画被烧制在一般大小粗釉的瓷碟的碟心,活灵活现地为艺术家的爱作证。
   尽管谁都愿意享受被爱,但爱比被爱幸福。爱的本质是主动的给予。这个本质与艺术的本质正好契合。因为,艺术不是获取,也是给予。爱便成了美林艺术激情勃发的原动力。美林的爱是广角的。他以爱、以热情和慷慨对待朋友,对待熟人,甚至对待一切人,以致看上去他有点挥金如土。这个爱多得过剩的汉子自然也常常吃到爱的苦果。不止一次我看到他为爱狂舞而稀里糊涂掉进陷阱后的垂头丧气,过后他却连疼痛的感觉都忘得一干二净,又张开双臂拥抱那些口头上挂着情义的人去了。然而正是这样——正是这种傻里傻气的爱和情义上的自我陶醉,使他的笔端不断开出新花。其实不管生活最终到底怎样,艺术家需要只是此时此刻内心的感动与神圣,哪怕这中间多半是他本人的理想主义。
   哲学家在现实中寻求真理,艺术家在虚幻里创造神奇。
   到底缘自一种天性还是心中装满爱意,使美林总是尽量让朋友快乐,给朋友快乐?他以朋友们的快乐为快乐。他的艺术也是快乐的,从不流泪,也不伤感,绝无晦涩。这个曾经许多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汉子,画面上从来没有多磨的命运留下的阴影,只有阳光。他把生活的苦汁大口吞下,在心中酿出蜜来,再热辣辣地送给站在他画前的每一个人。美林是我见过的最阳光的画家。
 最大的事物都是没有阴影的。比如大海和天空。
   然而爱是一定有回报的。因此他拥有天南地北那么多朋友,那么广泛的热爱他艺术的人。如今韩美林已经是当今中国画坛、当代中国文化的一个符号。这种符号由国际航班带上云天,也被福娃带到世界各地。更多的是他创造的千千万万、美妙而迷人的艺术形象,五彩缤纷地传播於人间。这个符号的内涵是什么呢?我想是:
   自由的心灵,真率的爱,深厚的底蕴,无边而神奇的创造,而这一切全都溶化在美林独有的美之中了。
 

2006.5

(来源: 2006年《韩美林自选绘画作品集》序言)